善良的伤害－－读方方《琴断口》

一直喜欢读那种看似简单好读，但骨子里却有着让人牵肠挂肚的情丝缠绕的情韵的小说。这样的小说不会让人觉得拗口，不会让不知所云，不会让人只流连于故事迷宫、叙事迷雾。有的只是行云流水一般的细语诉说，有的只是故事背后那些让人感动、感悟的生活真谛；于是故事就这样亲切地在身边发生，情节就这样轻缓地在心里流动，人物就这样清晰而温婉地演绎他们的情感，诉说他们的幸福、伤感、无奈、彷徨；而读者就这样走入一个身边的故事，看着一群身边的人走过一段生活，然后心中会为他们的生活感动。

方方的小说似乎还有着早期如《风景》《行云流水》《桃花灿烂》等新写实的叙事特点。事实上，我以一直喜欢读这样的叙事：好读，不拖沓。所以读《琴断口》依然是这样朴素自然，清爽上口，生活的真实中，故事就这样真切地发生在我们身边，爱与情不会如影视中看到的都市剧那样热情，却又丝丝牵挂绵长悠远。

故事的人物也仍然是简单的几个人物。马元凯、蒋汉、米加珍；以及后来加入故事的杨小北。武汉小胡同里长的几个孩子，没有经历生活的大风大浪，在老人、父母的关爱呵护下长在、工作。马元凯、蒋汉、米加珍就这样从小到大形影不离地生活着，于是就有了所谓的青梅竹马的爱情。只是，马元凯因为蒋汉的不善言辞主动退出，成就了蒋汉和米加珍的爱情，然后像亲人一样守候着他们的生活。而杨小北的到来，却改变了这种平静的生活，米加珍为杨小北的热情向上的生活态度所感染，而发现了大家眼中所谓的青梅竹马的爱情更让她心动的爱情。然而，马、蒋、杨因为桥断，在同一地点发生的意外，却因为唯有蒋汉的身故使他们的生活从此改变。杨小北和米加珍在走进了婚姻，可是蒋汉的影子却始终在他们的生活中存在着，周围的人也因为善良而时时提醒着蒋汉的存在。最终杨小北和米加珍无法承受这种善良的赎罪般的生活，两个相爱的人不得不分手。

我想，在生活中我们许多人都会忽略这样一种现实：善良，有时候也对心灵带来最大的伤害；而且，这种善良的伤害太多的时候不是来自于不友善的人，却恰是我们身边最近的人。小说中，生活本是波动如镜的，如果没有杨小北的到来，米加珍会在大家的习惯之下，顺理成章地完成一个青梅竹马的童话爱情故事。马元凯虽然也爱加珍，但发小的友情与善良的本性会让他一直这样守候着他们三个人的生活，然后我们能想到马元凯结婚后，就会有了两个家庭的世交情义。然后，杨小北的到来，改变了爱情故事的走向。原来潜在的三人爱情因为马元凯的退让本不存在，可是这次却真的成了几个人的爱情了。于是再好的朋友也会有了隔阂，虽然善良的他们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来捍卫各自认为应该获得的爱情，可是生活中的阴影却从此挥之不去了。加珍本以为蒋汉已去，她能给蒋汉父母的安慰也都给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生活在自己的幸福中了，可是她却没有想到，马元凯那些善良的道德情愫又时时地让蒋汉生活在他们的生活里，马元凯的善良却使他无法认识到这种善良将给加珍和小北的幸福带来的致命伤害。同样，小北和加珍在结婚后，以自己的善良对待周围的人和事，可也无法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一切善良却总是指向他们心底最不能承受的部分，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两人的善良和周围人的善良似乎总是相悖。他们似乎永远生活在一种善良的伤害中，在这种善良的伤害中，他们必须在无边的赎罪心态下生活。爱的幸福，生活的幸福在这样的善良的逼视下变得不堪重负，唯有分手，别的还能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想，我们也常常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一个现实：爱，有时真的很容易受伤，而且，有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哪一种情感是真爱。比如小说中，加珍对马元凯、蒋汉的感情，有着一些青梅竹马的情致，但是，骨子里却是亲情，手足情多于爱情。所以当杨小北到来之后，加珍第一个知道了原来的爱并非真爱。只是，马元凯和蒋汉却不明白。他们都没有明白小说中加珍爷爷的话：近，彼此就是敌人，相距遥远，才能会是知音。其实，青梅竹马的爱情因为童话的光环，总是有着虹一般的美丽；而远道而来的爱情又该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我们生活中的人从没有细致分辨过吧。所谓高山流水，所谓摔琴谢知音，那个人都是循音千里，追逐而来的，否则千江有水，万里无云，纵把银河饮尽，却又有能和谁共明月和谁谁共寸心？

所以，我们会发现，有时候爱情并不像我们在影视中看到的那样轰轰烈烈，死去活来。更多的时候却是细若柔丝，无力地藕断丝连。所以杨小北在离开的时候对加珍说：“我原以为，有爱就能解决一切，现在我明白，爱和爱情是两件事。爱很伟大，但爱情很脆弱。所谓爱情的力量原是我们所想像的，一直以来，我们虚夸了它，其实它经不起什么。与日常琐碎相比，它就像玫瑰远不及杂草的旺盛和坚实。一有风吹草动，它便溃不成军。”于是我们明白，爱情的柔丝，其实有时候真的是拴不住日光流年，挡不住温柔的伤害如刀。

方方在后记中说：“生活中每一件事情的发生，或许都在修正一些人的人生轨迹。这种改变，根本由不得自己。而几乎同时，每一个人，又都得面对与他相关的许多人。这些人中有些或许只是他生活的看客，但是他们却是改变他命运的另一只手。这一切，都与你是强者或弱者无关。……一个人什么时候由得了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注定要与许多人打仗，一直打到他死，才能歇下来，真正做一回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正如作者所言，悲观又如何，失望又如何，生活是不介意这样的悲观和失望的。它依然以它固有的方式继续。《琴断口》的人生里写满了生活的真实，蕴藏了爱的深切思索。只是，在主人公们善良的生活里，隐藏在他们眼睛后面的软弱和无助，又有多少人能看清和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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