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没有风花雪月的爱情 □ 杨 莹

　    母亲办公桌的玻璃台板底下，压着一张60年代的黑白老照片。因年代久远，照片已经受潮泛黄，前些年，母亲还专门为它封了塑，保管得非常小心。

　　这张照片拍于1968年8月16日，是句容县郭庄中学初三（甲）班的七位同学的毕业合影。照片透出强烈的时代烙印：七名同学以一幅约有半人高、写有“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毛主席画像为中心，从前面坐着的四个人当中可以看出，他们一律光着脚，毫无例外的是他们手中都把毛主席语录握在胸口，旁边的空地上依稀可见一顶草帽。照片上的人一个个神采飞扬，真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当时19岁的母亲打着两挂长辫坐在前排板凳的最右边，胸前的共青团员徽章分外夺目。和她坐同一排板凳，最左边的裤脚高卷着的男生就是我的父亲。上世纪40年代末，父亲与母亲出生在同一个村，从识文断字那天起，两人就在一起从小学同窗到高中。

　　母亲告诉我，她初中的班主任叫张世恺，精通古诗文，大家都喜欢上他的课。张老师最喜欢父亲，因为父亲作文写得好。母亲回忆的时候只要提到父亲，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洋溢出笑容，她说得最多的是：“你爸从小到大都是班上的尖子生。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保准上大学了，他学习可刻苦了……”事实上，父亲不仅学习成绩好，还有文艺细胞，“吹、拉、弹、唱”皆通，是典型的“文艺青年”，经常在校内校外表演节目，他的身边总聚着一大堆的女同学。对父亲颇有好感的母亲不敢近前，总是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那个年代，学生也顶劳动力。每到“双抢”，学校会放忙假。同学相约好了轮流着帮忙下田劳动。轮到父亲家，他总是不肯让同学帮忙。大家以为他家劳动力富余也就不再坚持。只有细心的母亲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父亲的情况她了如指掌。

　　父亲家境贫寒，周岁丧父，由寡母一人顶着门户，日子过得清苦。母亲把父亲的心思琢磨透了。她知道父亲是家里拿不出东西招待大伙，而不愿让同学上门的。

　　那一年麦收，毒日下，父亲和祖母在麦田里弯着腰割麦，母亲带着“救兵”来了，在一排排的镰刀起落之间，麦子就倒下一大片。正当父亲为“无米之炊”而发愁时，母亲悄悄地离开了麦田，从自己家中提了两条“干塘鱼”，又用霉干菜裹了点腊肉塞进了父亲的家门。就这样，祖母因母亲这个“田螺姑娘”的相助而让那顿饭变得十分丰盛，以至多少年后同学聚会时，大家还忘不了那顿霉干菜……

　　高中快毕业时，同学里面已经有一对一对地“好”上了，母亲和父亲却没有“好”。毕业后，父亲和母亲在同一所乡村小学教书。至于他们是怎么“好上”的，父亲一直闭口不谈。退休的母亲经常戴着老花镜，取出这张老照片来端详。每当此时，我总会拿她来打趣：“田螺姑娘，你到底爱我爸什么啊？”妈脸一红：“你爸是天天在宣传队‘人五人六’的，追到谁啦，临了还不是我收留他？”这时候，父亲就打着哈哈走到一边去了。或许对父亲而言，“田螺姑娘”对他的爱没有风花雪月般的浪漫，却蕴涵着无私、博大，这种爱深深地套牢了他的心。对母亲而言，多才多艺的父亲也早就占据了她的芳心。

　　其实，父亲追求母亲也是费了心思的，父亲当年的许多“小动作”母亲至今记忆犹新。同在一所学校教书，父亲会悄悄地提前帮母亲改完案前作业本；偶尔放一支自来水钢笔在母亲的抽屉；或者摘抄一些励志名言给母亲读……父亲“精神式”地追求，母亲便“物质式”地回应：有时悄悄地在父亲的抽屉里塞进一小碗红烧肉；织一双毛线手套夹进父亲的书里；做一双布鞋放在父亲经过的地方……没有动人的情话，没有缠绵的亲昵，这就是那个年代父亲母亲的爱情。

　　时光荏苒，这张老照片距今有40多个年头了。当年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是花甲老人了。母亲把这张老照片像宝贝一样珍藏着，其实我知道她珍藏的是那段纯真岁月，那些蕴藏在平常生活中俯首可拾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