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版: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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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3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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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以外的织布声
■文/杨岷

  ■ 岁月留痕

  我不清楚从这里到贵州要走多久。没看地图、没丈量过、没查过相关数据,我清楚的是一米之外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存方式。这次不用我走很远,用上翻山越岭这个延续性动词,我就接触到苗家人。我往前走,他们往我这个方向来,他们走得早些,步行,用了我前面那个词汇,在崇山峻岭中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我坐车去,到那个村落与他们碰头,在那个叫红宝苗族彝族乡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往冬的更深处走。天走得越来越凉,树上的柿子由饱满的金黄走得干瘪,像老婆婆无牙的嘴,皮上满爬皱纹。田野里齐刷刷的麦桩无聊地站着,等待自己另一个命运。淡黄的苞谷秆被日头一天一点地收了水分,脆生生的,脆到了叶子尖,被人堆成一垛,还滞留在田里。爬满藤蔓的路边,到处躺着南瓜,成熟了,一天天老去也不见人拾掇回去。这么几个清淡的日子,你听,日子深处传来的吱吱声。

  总算走到我面前来,这一切,从读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时我就在想布是如何织出来的。耕牛是男人的,纺车和织布机子是女人的。在屋子的一角,女人把坡上采来的火草搓成线,把线搓得几千里长,密密排在机子上。梭子在飞,女人的手麻利地换着梭,女人的脚不停地协助着把线拉直,依偎在女人怀里的布一点点长大,然后在女人手里上色,被裁剪,成男人身上的衣,这就是生活。

  其实吱吱声早就响起,在丽江游人如织的街面上,色彩艳丽的织布机子旁,纳西人穿着漂亮的衣服,坐在一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线条中,优雅地织着,织得我想不起花木兰为什么要从军,织得我以为生活就是这么五彩斑斓。直觉告诉我这只是作秀,像翠红楼外招客的妓,花花绿绿中你不知道什么是真实,那个世界也太喧闹了,哪能让人静心去听织布的吟唱。瘦小的苗族女人从屋子一角搬出织布的家什来,抖抖木头上、线上沉积的灰粒,把织布机在屋檐下展开,花木兰就跟着来了。

  织布机上的线一色的乳白,素面朝天,木头下吊着一只破旧的鞋,是这女人专门用来织布的,脚底与地面摩擦的地方已经变薄,遗弃在路旁估计也没人捡的旧。女人把皮带在腰间拴好,把线顺一顺,女人先脱了自己脚上的鞋,把脚伸进与织布机相连的鞋里,伸进去时看得出来很爱惜。女人理着线说,家里的活计太多,已经没有时间织布了,怀里那截布织了两年也不知道何时成一匹。织布声响起时我觉得它在唱一首挽歌。女人的动作已经有些生疏,那些线已经忘记了如何伸直自己的身子。织布机靠在墙边太久,靠得足够蜘蛛结一张网再繁殖几个后代。

  这是另一个世界脚步的余音,以后,就连这点余音也听不见了,那个时代便会被彻底封存,同织布机一样,摆放在博物馆的展台上,小心翼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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